院子里的香樟树

　　仪陇县人民法院  王霞

　　深秋的天空，常是灰蒙蒙的，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。我站在办公楼窗前，目光不自觉地被楼下那几株香樟树牵了去。

　　秋风瑟瑟，万物萧条，它们的叶子反而绿得愈发深沉、坚定，仿佛把积攒的力量都凝成了这身沉静的绿意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寒冬。这绿，不是春天那种鲜嫩的绿，而是一种经历过风雨后沉淀下来的绿。天色晦暗时，叶面泛出些微润泽，既不耀眼也不暗淡。风起时，枝叶也不像别的树那样哗哗作响，只是集体轻轻晃动，发出细雨般的沙沙声，稳重、安然、自在。

　　看着它们，我心里泛起一阵柔软。这些香樟树，是我们亲手种下的。

　　记得前年春天，院子里原本栽种的樱花尽数失了颜色，那些曾在春日里绽放过短暂而绚烂的生命，只剩枯槁的枝条。我们俯身细察，才发现症结所在，厚重的混凝土层如同一个无形的囚笼，将樱花树的根须死死困在方寸之间，让它们永远无法触及大地。仅一个冬天，便耗尽全部的生息。

　　是啊，没有深扎于土壤的根基，怎会有向着天空的自由生长？于是，我们请来工人，用风镐与铁锹，一寸一寸地凿开那坚硬的水泥，让底下湿润的、原始的泥土气息重见天日。当沉睡的土地终于得以呼吸，我们才和园林师傅一起，将裹着土球、稚嫩如婴儿的香樟树苗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这片新辟的天地。扶正，填土，用脚轻轻地将松土踩实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虔诚的庄重。看着清澈的定根水渗入泥土，我们心里也埋下了一颗期待的种子：这一次，定要深深扎根，稳稳站立，茁壮成荫。

　　从这些香樟树上，我仿佛看到了我们迎来的一批又一批怀揣法治梦想的年轻人，他们一如香樟树苗，带着青涩却充满朝气。我们的工作，就是帮助他们向下扎根、向上生长。

　　树苗入土，根基得正。我们像培土浇定一样，让他们理解手中的法槌为谁而握，胸前的天平因何而正，让公平正义的信念像树根一样，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坚实的支撑。根正了，还要“壮其干”。年轻人到审执一线去，在真实的案件中理解法律的温度与尺度，在困难任务中锤炼担当，正像香樟树，根须扎入大地，而枝干在开阔处迎接风雨，长得粗壮又结实。

　　想来，这些枝干也不是一开始就长成这样。去年年初，这些香樟树苗也长得歪斜、杂乱，饶是多施几次肥也未能改变，让我们颇为头疼。思索一番之后，我们齐齐上阵，掐去树脚的分支，砍掉瘦弱无力的枝条，以便它奋力向上承接雨露。而今，它们茎干笔直，姿态挺拔，这大抵与我们“绳直枉木”般的修剪有很大的关系。是的，成长过程中总需要“修剪”，这不是苛刻，而是保护，是对向上生长的力量的稳固。

　　令我触动的还有香樟树“独自成景，合则为林”的气质。一棵香樟，就能撑起一片浓荫，自成世界。但它们又不是孤立的。几棵香樟种在一起，枝叶在空中彼此呼应，根系在土壤里悄然交织。它们既有自己独特的特点，又相互依靠，配合默契，共同抵御风霜雨雪的侵袭，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生命力。法治道路上，我们又何尝不是各自成景、合则为林呢？

　　香樟还有种可贵的品质，四季常青。秋风里它绿着，冬雪中它绿着，春天百花争艳时，它依然守着那身沉静的绿，只在枝梢顶出嫩红的新叶。这种恒常，是一种内在的定力。这种“常青”，与我们对法治的信仰、对人民的忠诚交相辉映。树下偶有身穿制服的身影走过，那沉稳的灰色、法徽的鲜红，也都与墨绿的树影相映成趣。

　　收回目光，案头还有文件要处理，但窗外那片沉静的绿意已然镌刻进心里。我知道，无论季节如何更替，这些“香樟树”都会在这里深深扎根，向阳生长，用生命的浓荫，共同撑起一片晴空。而我们，甘愿做那个默默的培土人、守望者。